只有我們的世界

節選：
山外有山。
伍六一從小就想出去看看。他想知道山的外面是什麼。在那一片片連綿不絕的綠色背後，有什麼新奇和古怪。他曾經在山上狂奔了一天，可他跑到的最遠的地方，仍然是一片連一片的山頭。
他失望了，但還得繼續往回跑。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，結結實實捱了老爹的一頓老竹筍炒肉之後，老媽為這事足足絮叨他半個多月。
可他還是想出去。
對於山裏的孩子，想出去似乎只有一條路可以走。這條路去年他看見同村的四喜和福貴走出去了，胸前戴着大紅花，一身綠色的新衣服亮得閃人眼睛。還有那頂神氣的大蓋帽。全村人把他們送到縣城，聽説是要在縣城乘火車走。火車！伍六一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火車長啥樣呢。
從四喜和福貴走的那天開始，伍六一就知道自己要走什麼路了。
一年後，他又聽見村長在村口用大喇叭通知大家去報名，他知道，機會終於來了。
當那個穿着一身綠衣，走路筆挺得讓人敬慕的首長，臉上帶着温和的笑容，出現在他家院門外的時候，伍六一突然覺得興奮的有點緊張。
“請問這是伍六一家嗎？”
伍六一蹭的迎了上去，啪得打了個立正，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。“首長好！”聲音是從胸腔裏吼出來的。
温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，唇邊泛起一個淡淡的笑容。
“你就是伍六一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咱進去説行麼？”
伍六一愕然，趕緊説，“行，當然行！”
首長邁步進了伍六一家的院子，伍六一的老爹老媽和哥哥們都下地幹活去了，家裏沒人。
首長打量了一下院子，很普通的北方小院，牆上掛着一串串老玉米種，和曬乾的紅辣椒。他轉過身，笑口口的看着伍六一問，“為啥想當兵？”
“想出去看看！”沒有半點猶豫和拖泥帶水，乾脆利落。
温和的黑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。“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麼？”
“知道！”
“幹什麼的？”
“保衞祖國，保衞和平，保衞人民！”
黑眼睛不再説話，點點頭，轉身往外走，好象要準備離開。
伍六一急了，“首長！”
“我不是首長，我只是班長。”
“班長！我……我能當兵麼？”
“你説呢？你自個覺着呢？”黑眼睛捉狹的笑着。
“我覺着我中！”説的時候雖然氣壯山河，但説完了還是有點底氣不足，有那麼一口口的擔心的看着這個和氣的班長。
“那就中！”班長哈哈大笑着走了出去。“等我們通知吧。”
伍六一站在院裏，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夢想居然就這麼容易的實現了。
突然間，他暴出一聲大吼，震得樹葉簌簌飄動。
未走遠的人聽見，駐足回頭，微笑。
接到通知後就是一通忙活。爹媽雖然捨不得，不過反正家裏幾個孩子，多他一個不多，少他一個不少，頗有點兒大不由爺的意思。所以除了囑咐又囑咐之外，也再無其它。出發那天，伍六一高興壞了。對着鏡子把帽子整了又整，理了又理。胸前的花紅彤彤的，比他見過的任何花都要好看。
跟着所有新兵排成排，那個班長——現在他知道了，他叫史今——站在他們前面指揮着大家上車。登車的那一刻，伍六一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連綿的山和那片葱籠的綠色，心中湧起一陣傷感。他在心底輕輕説了聲，別了，上榕樹，別了，我的故鄉。